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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October

譯事三難

 
《管錐編》1101  全三國文卷七五 
 
支謙《法句經序》:“僕初嫌其為詞不雅。唯祗難曰:‘佛言依其義不用飾,取其法不以嚴,其傳經者,令易曉勿失阙義,是則為善。’座中咸曰:老氏稱‘美言不信,信言不美’;… … ‘今傳梵義,實宜徑達。’是以自偈受譯人口,因順本旨,不加文飾。”按“嚴”即“莊嚴”,與“飾”變文同意。嚴復譯《天演論》弁例所標: “譯事三難:信、達、雅“,三字皆已見此。譯事之信,當包達、雅;達正以盡信,而雅非為飾達。依義旨以傳,而能如風格以出,斯之謂信。支、嚴于此,尚未推究。雅之非潤色加藻,識者猶多;信之必得意忘言,則解人難索①。譯文不達而不信者有之矣,未有不達而能信者也。一人諷時,製“撒謊表Bugie,臚列虛僞不實之言,如文人自謙“拙作”(la mia modesta poema,徵婚廣告侈陳才貌等,而“直譯本”(la traduzione letterale) 亦與其數,可謂善滑稽矣。
 
CF. Montesquieu, Cahiers 1716-1755, Grasset, 69: “Difficultè de traduire: il faut d’abord bien savoir le latin; ensuite, il faut l’oublier”;   
P. Caucer, Die Kunst des Uebersetzens, 5.Aufl., 13: “so treu wie möglich, so frei als nötig.”
 
 韋蘭達主人曰:所謂譯事三難,實則只存一難然“信”與錢氏所謂文學翻譯之至境“化”又有何異?(見《林紓的翻譯》)“依義旨以傳,而能如風格以出”者,天下之大,有幾人歟!
 
 錢氏所箋二則,吾嘗試譯如下,不知可得“信”否?
 孟德斯鳩: “譯事之難:當以熟稔拉丁語為先,然後可得意而忘言。”
P. Caucer,翻譯藝術》: 以信為要,未可拘泥詞句。
 
 
15 September

无义无味,再说译事

 

重读《中国诗与中国画》,有云:

“一个社会、一个时代各有语言天地,各行各业以至一家一户也都有它的语言田地,所谓“此中人语”。譬如乡亲叙旧、老友谈往、两口子讲体己、同业公议、专家讨论等等,圈外人或外行人听来,往往不甚了了。缘故是:在这种谈话里,不仅有术语、私房话以至“黑话”,而且由于同伙们相知深切,还隐伏着许多中世纪经院哲学所谓彼此不言而喻的“假定”(suppositio),旁人难于意会。释朱宏《竹窗随笔》论禅宗回答:“譬之二同邑人,千里久别,忽然邂逅,相对作乡语隐语,旁人听之,无义无味。”这其实是生活中的平常情况,只是“听之无义无味”的程度随人随事不同。批评家对旧传统或风气不很认识,就可能“说外行话”,曲解附会。”

又 《管錐編》1109頁  全晉文卷二二論王羲之法帖云:“…此無他,匹似一家眷屬,或共事僚友,羣居閒話無須滿字足句,即已心領意宣;初非隱語、術語,而外人猝聞,每不識所謂。蓋親友交談,亦如同道同業之上下議論,自成“語言天地”,(the universe of discourse, das Symbolfeld, suppositio)不特桃花源有“此中人語”也。彼此同處語言天地間,多可勿言而喻,舉一反三。”

连批评家都会说外行话,曲解附会,想必他们还是坐在书斋从容翻阅的。对于临场处理各块“语言田地”,自由口译员就更是赶鸭子上架,强译其所不知。今天经贸,明天化工,后天医疗,疲于奔命,穷于应付。若有提前一二发言稿、ppt可临时抱佛脚,还可现学现卖;若随意即兴之谈,则如临深潭,如履薄冰。其困难有目共睹,其效果差强人意,虽外行可以想见。好在常常各方要求不高,寒暄八股的话,各国皆有。快言快语、南腔北调、不知所云之徒也不总在多数。会还是要开下去的,因为办会还要养许多人;中文还是那么难,老外还是学不会;领导、老板们还是那么忙,英语还是新概念。所以,只要有会开,有钱赚,口译员总还是要振奋上场,责无旁贷。有时只盼望宁可多遇些八股演讲、套词官话,虽然“无义无味”,毕竟容易对付。

然词山句海,何时是岸?望讯息之广漠而叹“知言”之难。笔译还可称“艺业”,口译永远只是“业”而谈不上“艺”。虽白首穷经,亦无法尽善尽美。接触信息虽多,除了加重记忆负担,更无他益。爱因斯坦云:Information is not knowledge. 口译者忙于收集,而疏于思考,有益无益,有趣无趣,皆不由己。老子言:“其出弥远,其知弥少”。译者实则“其译弥多,其知弥少”矣!

1 September

一个口译员的梦想

 
希望全天下发言的人:
 
语速缓慢像国家总理,发音清楚像播音主持, 用词简单像艺人明星。
 
英语只说伦敦腔,美语只讲大黄蜂[WASP];中文只讲北京话,实在不行东北话。
 
有发言稿可以,但一定要提前交给译员。有稿不交上台只管埋头念稿的最好舌头烂掉。
 
领导干部和所谓专家学者们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懂, 你们所谓的旁征博引很多连引文都是错的,出处更是张冠李戴。你说我是在低下暗笑好呢,还是把你的dirty linen 洗给大家听。
 
很多搞技术的最好把中文过了关再出来混,不做翻译不知道,讲不清楚现代汉语的中国人太多了。
 
那些喜欢狂报数字的发言者注意了,英语数字的音节比汉语多许多,如果你一分钟念二十次“同比增长”,你就慢慢等吧。
 
每次只讲一句话,该停顿时停顿,该断句时断句。“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那些对自己发言的内容都云里雾里的人,请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和译员的精力。
 
中方发言人少说无主句,省略句。 “两个凡是”“三个代表” “五讲四美”“六个一工程”“八荣八耻”,这样的句式不要以为对老外会有同样言简意赅的宣传效果。 老外也少来写3P,4Q,C4SI 之类的缩略。
 
印巴人士请把t音和th音搞清楚再出来混。拉丁语系的[讲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法语的]也请把舌头缕顺,学学人家德国人。日本人如果实在讲不了英文就不要硬讲了,假名拼外来语毕竟代替不了外语,写几个汉字告诉我也许更清楚。
 
还有,你们讲的大多数笑话大都很差劲,下次请注意笑话的跨文化性。
 
有一点每个人都需要知道的:不是什么都能够被翻译,尤其是在有限的时间内,没有参考无法查资料的情况下。 不是什么语速都能跟译的。隔行如隔山,请不要讲只有你们小圈子里的人才了解的行话、黑话。也不要假定每个听众都是符号学家。 诗词的翻译是厚积薄发妙手偶得的事情,不要指望在区区几秒钟内杜甫就能变成莎士比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