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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July 产科见闻之——说说那些来来往往穿大褂的穿大褂的一般分大夫、护士、护工三类, 大夫是白大褂,护士蓝大褂,护工是粉色短褂。 除护工外,其余的我们一律叫“大夫”。就像电视台里见着岁数大的一律叫“老师”,公司里比自己官大的都叫“某总”。反正中国人没有名字,只有头衔。
魏大夫 魏大夫是产科大夫里的专家,快退休了。妻子怀孕前我没见过她,但我认识她的儿子,所以咱也号称在北京大医院里“有认识人了。” 这也一定程度导致了我们选择在人民医院生产——虽然我现在仍不能肯定这是个正确的选择,但我承认魏大夫是个好大夫。 产科专家仿佛《围城》里的那个比喻,像酒,愈老愈可贵。魏大夫身材不高,微胖,走路飞快,双目炯炯有神(据说是长期工作极紧张的结果),和患者说话却和蔼可亲。专业过硬。她下面带的研究生总是对她毕恭毕敬。她差不多是一位标准的令人尊敬的大医院专家了。只不过给我们做检查,有点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她永远都是那么的忙,风风火火,常常顾及不到你。这样我的大肚子夫人往往要为等她的出诊时间在生硬的产科门诊里凳子上等几个小时,而结果也总是 “挺好,挺好,一切正常”。 花了钱遭了罪,咱还图个啥呢?如果不是剖宫产和高危产妇, 专家是不会亲自上阵大显身手的。因此,我们也“有幸”没有见识到这位魏大夫高超的医术。 像这样的有责任心的老的业务骨干,据她儿子讲,退休返聘的待遇可能低到你都想象不到。显然,医患关系紧张另有原因。
马蜂 但绝不要以为那些穿大褂的都是这般了不起的业务骨干。一位坐在产科门口的和魏大夫穿一样白大褂的大妈只管监督来往探视的家属,挡住儿童不许入内。 住院的几天,我发现她所有的工做就是坐在一把椅子上一边喝茶,一遍抱怨着医院住院部的中央空调。但我们都管她叫大夫(我怀疑她连个护士也不算),因为如果得罪了她,你的家属亲友就别指望进来探望了。 她会像马蜂一样跟在后面催你快走,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灰大褂 另外也有一位风风火火的灰大褂(因为她的衣服总是脏兮兮的),好像姓李。开始我以为是医院的助产士之类的,因为她总出入产房与病房之间。其实她的工作就是卖给患者三产公司提供的各种辅助物品,只收现金,收据打白条,不列入医保的范围之内。同时灰大褂还兼管登记出生证明等一些琐事。 又一次,我跟她说,医院产后包里的纸尿布我们自己带了,没用医院的,给我们退了吧。她眼睛一瞪,马上反应说“给婴儿洗澡后用的纸尿布还是我们自己拿的阿!只能给你退 34片的钱。”(一包尿布35片)她对产科的小帐是多么的尽职认真啊!不过,如果你真的想在院部买点什么东西,比如一位半夜孩子出生的父亲,想买一袋婴儿奶粉,只要过了下班时间,你绝对找不到一个人卖给你东西。原因是----库房锁门了。
张大夫 张大夫岁数不小,人胖胖的,护士都叫她张老师。 其实,我观察她的工作毫无技术含量。妻子怀孕时的那副多普勒胎心仪器就是她租给我的,收押金,退押金。好像不少和钱、设备有关的事都归她管。 她有几个小储藏室的钥匙,没有她很多事还真不好办。 哦,她给孩子做过听力筛查,那个项目好像医保不涵盖,。很简单,就是用仪器测一下各个频率的声波,1分钟就完了。填听力筛查报告的时候,她不会写我家地址上的“窑”字,我表示谅解,主动替她填上了。不过我看她好像从来不用电脑。不用电脑的人也会提笔忘字吗?
李大夫 李大夫是我在产科病房看到的唯一的男大夫。个子不高,戴着眼镜,人很腼腆,好像研究生毕业不久,有点女气,周日值班的时候来。他写的病例一笔一划,但我还是不太认得出来。可能是经验有限,他说话总是慢吞吞不太自信。我不知到现在还有没有产妇拒绝男大夫检查之类的事件,其实我很希望中国医院的妇产科能有更多的男大夫。不过这位李大夫很年轻,明显是位“党代表”。仿佛如果委员会里男性比例太高,一定要提拔一位女干部上来,搞平衡。李大夫有点像妇产科里用来平衡性别的男委员。
穿粉红色服装的是护工。产房的护工兼有月嫂的技能,看上去人也比较灵活干净。但她们都是额外收费的,价钱也高些。代看孩子是她们的衣食来源。这让我想起上一次和医院的病房打交道,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爸爸住院,我只是白天陪护。也有护工,而且那里的护工分黑白两道。白的就是凭医院关系进来的,黑的就是不知道哪里的劳务公司偷偷进病房介绍的,他们之间有竞争,白的压制排斥黑的,但黑护工总能见缝插针混进来,我怀疑他们和医院都有关系。大多数护工来自农村,口音重,外表木讷,工作滑头,待遇也极低——好像是一小时几块钱。护工自虐,不吃饭或只吃一个饼,病人看不过只好把自己的病号餐分给她们点儿。不知道是偷懒还是身体不好,那些护工手脚极慢,说是照顾病人,看起来他们更像病人。夜里一睡不起,还有的打呼噜。 不过中国的情况就是这样,人工低廉,培训薄弱,服务质量也就只能差强人意喽。
19 July Cutie is in the eyes of beholders刚上班的时候很厌烦单位里的那些人讲妈妈经、爸爸经。有些父母对自家的宝贝的一举一动大惊小怪妄下判断眉飞色舞的更是令我不屑。 “我家孩子学……可快了,长大一定……” “我家宝宝都会……了,比隔壁二胖强多了。” “瞧它那……多俊呢,啧啧!” 这一类属于标准口气。
不过最近我发现,要克服这些曾经令人反感的人类顽症还真是不太容易。十月怀胎,你的心早已悄悄地“移情”到那个小东西身上去了,一朝分娩,它的每一个汗毛都牵动着你的情绪。 不由得你不欣喜、猜测、憧憬。婴儿出生后,日日变化,父母面对无论什么样无关的旁人,总有种情不自禁诉说孩子一切的冲动,管人家爱不爱听。即便丢了孩子的祥林嫂都会逢人便说:“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野兽在山坳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 Love me, love my puppy. 其实现在它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具备本能的小动物。在陌生人眼里它不过是一个刚生出来的脏兮兮的丑孩子。在护士和助产士的眼里,它可能更像一件打上合格证的产品。在人贩子的眼里,它甚至是一件可以赚钱的工具。可是在父母和祖父母眼里,它就算是天使也不为过。
但最好还是知趣的明白:孩子给带来的快乐只有自己享受——偷偷的享受;孩子带来的辛苦也只能自己承担,默默的承担。
18 July 一名难求新生儿办出生证明之前应该把名字取好。之前我取过几个名字,有寻章摘句老雕虫的,也有自认为妙手偶得之的。上网搜搜,自己筛筛,剩下的拿给孩子妈和祖父母们看,这个说:“不好听”,那个说“太老气”,要么“像某某某的名。”你一言我一语都被否定掉了。 让他们起,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看来当评论家就是比写书的容易卖乖取巧,——有本事你也写啊,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是这话不能对着他们说,谁让我是孩子爸呢。不听他们的吧,有点不尊重。 听他们的吧,民主就是乱哄哄,决策效率极低。难!
不过这取名确实不易。汉字虽然号称六万,但大部分都是进了博物馆的死字、旧字,不顶用。总不能起个让孩子将来报个户口字库里都找不着的字。那些可用的字的组合看哪个哪个面熟,好不容易有个新鲜点的,上网一查,原来是某烂小说主人公。像我这个大姓,全国没有一亿人也有八千万,再算上死了的留名留姓的,什么好名人家没想过啊。好花儿都让猪啃了。难道我家的小金猪只能起白菜名吗?
名字迟迟定不下来,办出生证的日子却一天天快到了。 有点迷信思想的奶奶找了起名公司的,又算笔画,又查八字,一家说五行缺水,一家说五行缺金,看来每家的公式还都不一样。八股盒子里的名字给了一大堆,怎么看怎么觉得是给千万人用过的。 把我给起的名字拿给人“大师”一看, 说:肯定短命,这名字也敢起!?气的我肝儿颤。 这年头,牛鬼蛇神都出来了,到处妖言惑众。子不语怪力乱神,想当年我也学过马列,读过毛选,看过李敖,怎么堕落到听这帮佞人的地步了?都给我恶灵退散! 南无阿弥佗佛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般若波罗密。。。。。。。
填表的前一天,我暗暗决定,谁的也不听,自己选定一个,报上去。生米煮成熟饭,既成事实,谁也不好说什么。果不其然,这一招奏效,回头跟他们一说,谁也不言语了。事实证明,出兵朝鲜就是不能跟群众商量,只能事后宣传教育,一言堂有时是必要的。
17 July 那一刻我没有哭
六月二十七日凌晨三点左右, 我在睡梦中被妻子推醒:“老公,我好像破水了。” 我振作起来和妻子确认了一下,叫醒岳母,决定马上去医院。我的脑海里总觉得一切应该从有规律的阵痛开始,像电视和科教片里那样,可妻子却并不感觉到疼,可见尽信录像不如无录像。住院的东西早就收拾好了,因为是预产期附近,这几个晚上可说是枕戈待旦。 尽管如此,我还是显得有点手忙脚乱,妻子坐在沙发上嘱咐我们不要忘了这个缺了那个。 我去楼下截车。小区的电梯二十四小时开着,这个时间不会有人跟我们抢电梯。我独自从20层下到北京的地面上,小区路灯虽然亮着,保安已经在打瞌睡,天一如既往的看不见星星。我觉得自己进了一座空城。 我要去哪儿? 带我的家人去哪儿呢? 小区门口就停着一辆,司机熟睡其中,一脸的蜡色。叫醒他,他居然不知道人民医院在哪! 我知道路,但不能相信他的车技。第二两午夜出租在我挥手后停了三秒钟没理我——自顾自走了——这座奇怪的城市!第三辆是个快淘汰的破富康,司机在我授意下开进了我家楼下,手机联系后,岳母搀着妻子捱进车里。我们担心羊水流的过快会有危险,让她斜靠着。 午夜路顺,破富康也不觉得太慢,一会儿就到了医院。我们听过医院给产前准父母办的课程,对手续还算清楚。住院流程很快办完,值班医生问了情况, 直接让妻子进了产房。留下我们两个人在等候厅里。没进病房,先进产房,这又和我们的预计乖离。 从外面看, 我觉得产房里好像有层层叠叠的门和帘子,把我们分隔开,不论我怎么探头张望,也看不见,听不见了。 对面病房的走廊空空荡荡,除了幽暗的灯光,连个人影也没有。 我瞧了瞧表,是四点钟。 还好,值班医生一会儿就出来了,拿着一张刚写好的诊断书。这是一个年轻的女大夫,也是一副刚醒的样子,相貌在妇产大夫里算难得的不错,但这优点只能加重产妇家属的不信任感。(事实上,直到出院我都没有再见这个值夜班的大夫,似乎产科大夫都应该长得像林巧稚。) 不过她说话嘴里带出很重的胃气,这气味把她的长相打了折扣。她说是破水,要在产房做监护观察,产妇具备顺产条件,如果还没有状况,就要打催产素,刺激子宫收缩,以求顺产,让我们签字云云。 这种签字是没有选择的。 之后就事漫长的等待。 天开始放亮,我的困意早被消灭,这个时候更加的清醒。有点后悔没让妻子把手机带进去。现在咫尺天涯也不知道里面情况如何。医院里的人越来越多,许多穿白大褂的走来走去,看不出谁是大夫谁是护士,反正她们对患者都用北京话中最生硬的那部分语调说话。 岳母跟着其中频繁进出产房的几个,总算问出来家属上午十点可以进一个人陪护。 十点,我穿上一套所谓的防尘服和鞋套进了早上还是壁垒森严的待产室,岳母等在外面,原因是“只有爱人能进”。 待产室里有两张病床,中间有帘子相隔,帘子布看上去半年没有洗过了。 “你怎么穿成这样?多热啊”妻子躺在外面一张床上, 手臂上插着管子,笑着望着刚进来的我,旁边满是各种老旧的监护仪器。她虽然还没有做labor, 可是眼泪已经在我眼里滑了一下。“她们让我穿的。疼吗?”我赶紧问。 “不怎么疼,他们刚给我点上催产素。” 看来小家伙还是不着急出来, 这个预期的顺产也并不那么“顺”。 即使点了催产素,分娩的时间也不好说,也许几个小时,也许等到明天,要“观察”。 观察就观察吧,只要我在旁边,她总会觉得好过些。 临床也是同样情况(先破水,宫缩不好)的一对夫妇,中间有帘子隔着,当可以听到彼此的说话声。 我穿着防尘服,六月底,没有空调和风扇(医院说中央空调坏了),热的汗哗哗的流。如果你一脱,就会有护士过来教训你,说现在是隔离保胎,感染的话出了事儿自己负责。可是我倒便盆的时候,发现产房盥洗室里蟑螂乱爬,臭味熏人,毫无卫生可言。 于是我只把防尘服,穿一半,露一半,透透气。 看有护士来,再快速披上另一半。临床的丈夫也学我,和护士打起了游击。 他出的汗好像比我还多。 一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了。好不容易捱到了下午,阵痛越来越严重,催产素起作用了。可是妻子却不怎么出声儿,她只是皱着眉,闭着眼。我在旁边只是千方百计地想让她多吃点,多喝点。可却怎么也吃不下东西。 后来大夫加点了生理盐水和葡萄糖,为分娩补充些能量。 临床的比她晚用的药,已经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呻吟。我相信妻子绝对不比她疼的轻,她只是忍着。有一次, 她小声对我说不想生了。但很快又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段,护士看她疼不过,在药里加了一点点安定,让她昏昏睡去。我也歪在陪护椅上睡着了。 大约下午五点左右,有大夫过来问是否要无痛分娩,好联系麻醉师。 我轻轻和她商量,她摇头。 我们知道无痛分娩是怎么回事, 所以岳母和我都没有坚持,只是暗暗的心疼和敬佩。 待产室里两张床上的女人偶尔会互相交流,因为这个时候她们的丈夫再怎么着急也无法“感同身受”。她们是“产友”,病友,也像难友。反正英文里都是一个词——inmate. 临床呻吟的越来越厉害,这增加了我们额外的焦虑。 不久,那位产妇高喊“我受不了了, 我要无痛的” 就被抬进产房去了。 下午六点多, 我们认识的一位妇产大夫来检查过,说了声“可以了”,做了些安排,妻子才被推进产房。产房是家属禁入的,丈夫也不例外。 我只好退到外面等候。 之后的一个多个小时,我们的心完全属于悬浮状态,悬浮在重重叠叠的深宫一样的产房的外面。我不敢想像里面发生了什么。每次一里面传出医生的脚步声,神经就跟着紧张。 期待又害怕,更多的是担心。 一同在外等待的人成了镇静剂,素不相识但却同样如临大敌一般的人们很容易攀谈起来,彼此安慰。 八点半,一位护士终于传召了, “XXX 家属!”我们赶紧迎上去。当时的一募颇具戏剧性,仍是那种生硬的护士腔:“XXX,8点11分生了,男婴。 脐带绕脖两周,但是顺产。3170克啊...”我赶紧问大人这么样,“大人没事,侧切,两个小时以后出来...孩子脊柱旁有个的小突起,原因不明...等婴儿会诊的时候再确认...” 人生就是这样, 在最高兴最兴奋的消息到来的时候,总要给你泼洒点小小的阴影,让你高兴的不那么彻底,不那么痛快。我又一次体会了Lord Byron 发出的嗟叹 Why, at the height of desire and human pleasure—worldly, social, amorous, ambitious, or even avaricious—does there mingle a certain sense of doubt and sorrow? 后来事实证明那个小突起在宝宝出生点后第二天就消失了, 连会诊的儿科主任也没能找出来。 可谓有惊无险,暂时无需doubt也不用sorrow。但当时助产士的如实陈述也着实让我们忐忑不安了一会儿———直到十点多他们推着母亲和孩子从层层叠叠的产房里面出来。看见妻子怀里搂着那个黑红的小生命,真的是“百感交集”。可是,那一刻我没有哭。妻子也没有哭,她还是微笑着,躺着,望着我。只是我们眼里都含着泪。 十八个小时过去了。 孩子,六月二十七日是你的生日,也是母难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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