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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July 那一刻我没有哭
六月二十七日凌晨三点左右, 我在睡梦中被妻子推醒:“老公,我好像破水了。” 我振作起来和妻子确认了一下,叫醒岳母,决定马上去医院。我的脑海里总觉得一切应该从有规律的阵痛开始,像电视和科教片里那样,可妻子却并不感觉到疼,可见尽信录像不如无录像。住院的东西早就收拾好了,因为是预产期附近,这几个晚上可说是枕戈待旦。 尽管如此,我还是显得有点手忙脚乱,妻子坐在沙发上嘱咐我们不要忘了这个缺了那个。 我去楼下截车。小区的电梯二十四小时开着,这个时间不会有人跟我们抢电梯。我独自从20层下到北京的地面上,小区路灯虽然亮着,保安已经在打瞌睡,天一如既往的看不见星星。我觉得自己进了一座空城。 我要去哪儿? 带我的家人去哪儿呢? 小区门口就停着一辆,司机熟睡其中,一脸的蜡色。叫醒他,他居然不知道人民医院在哪! 我知道路,但不能相信他的车技。第二两午夜出租在我挥手后停了三秒钟没理我——自顾自走了——这座奇怪的城市!第三辆是个快淘汰的破富康,司机在我授意下开进了我家楼下,手机联系后,岳母搀着妻子捱进车里。我们担心羊水流的过快会有危险,让她斜靠着。 午夜路顺,破富康也不觉得太慢,一会儿就到了医院。我们听过医院给产前准父母办的课程,对手续还算清楚。住院流程很快办完,值班医生问了情况, 直接让妻子进了产房。留下我们两个人在等候厅里。没进病房,先进产房,这又和我们的预计乖离。 从外面看, 我觉得产房里好像有层层叠叠的门和帘子,把我们分隔开,不论我怎么探头张望,也看不见,听不见了。 对面病房的走廊空空荡荡,除了幽暗的灯光,连个人影也没有。 我瞧了瞧表,是四点钟。 还好,值班医生一会儿就出来了,拿着一张刚写好的诊断书。这是一个年轻的女大夫,也是一副刚醒的样子,相貌在妇产大夫里算难得的不错,但这优点只能加重产妇家属的不信任感。(事实上,直到出院我都没有再见这个值夜班的大夫,似乎产科大夫都应该长得像林巧稚。) 不过她说话嘴里带出很重的胃气,这气味把她的长相打了折扣。她说是破水,要在产房做监护观察,产妇具备顺产条件,如果还没有状况,就要打催产素,刺激子宫收缩,以求顺产,让我们签字云云。 这种签字是没有选择的。 之后就事漫长的等待。 天开始放亮,我的困意早被消灭,这个时候更加的清醒。有点后悔没让妻子把手机带进去。现在咫尺天涯也不知道里面情况如何。医院里的人越来越多,许多穿白大褂的走来走去,看不出谁是大夫谁是护士,反正她们对患者都用北京话中最生硬的那部分语调说话。 岳母跟着其中频繁进出产房的几个,总算问出来家属上午十点可以进一个人陪护。 十点,我穿上一套所谓的防尘服和鞋套进了早上还是壁垒森严的待产室,岳母等在外面,原因是“只有爱人能进”。 待产室里有两张病床,中间有帘子相隔,帘子布看上去半年没有洗过了。 “你怎么穿成这样?多热啊”妻子躺在外面一张床上, 手臂上插着管子,笑着望着刚进来的我,旁边满是各种老旧的监护仪器。她虽然还没有做labor, 可是眼泪已经在我眼里滑了一下。“她们让我穿的。疼吗?”我赶紧问。 “不怎么疼,他们刚给我点上催产素。” 看来小家伙还是不着急出来, 这个预期的顺产也并不那么“顺”。 即使点了催产素,分娩的时间也不好说,也许几个小时,也许等到明天,要“观察”。 观察就观察吧,只要我在旁边,她总会觉得好过些。 临床也是同样情况(先破水,宫缩不好)的一对夫妇,中间有帘子隔着,当可以听到彼此的说话声。 我穿着防尘服,六月底,没有空调和风扇(医院说中央空调坏了),热的汗哗哗的流。如果你一脱,就会有护士过来教训你,说现在是隔离保胎,感染的话出了事儿自己负责。可是我倒便盆的时候,发现产房盥洗室里蟑螂乱爬,臭味熏人,毫无卫生可言。 于是我只把防尘服,穿一半,露一半,透透气。 看有护士来,再快速披上另一半。临床的丈夫也学我,和护士打起了游击。 他出的汗好像比我还多。 一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了。好不容易捱到了下午,阵痛越来越严重,催产素起作用了。可是妻子却不怎么出声儿,她只是皱着眉,闭着眼。我在旁边只是千方百计地想让她多吃点,多喝点。可却怎么也吃不下东西。 后来大夫加点了生理盐水和葡萄糖,为分娩补充些能量。 临床的比她晚用的药,已经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呻吟。我相信妻子绝对不比她疼的轻,她只是忍着。有一次, 她小声对我说不想生了。但很快又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段,护士看她疼不过,在药里加了一点点安定,让她昏昏睡去。我也歪在陪护椅上睡着了。 大约下午五点左右,有大夫过来问是否要无痛分娩,好联系麻醉师。 我轻轻和她商量,她摇头。 我们知道无痛分娩是怎么回事, 所以岳母和我都没有坚持,只是暗暗的心疼和敬佩。 待产室里两张床上的女人偶尔会互相交流,因为这个时候她们的丈夫再怎么着急也无法“感同身受”。她们是“产友”,病友,也像难友。反正英文里都是一个词——inmate. 临床呻吟的越来越厉害,这增加了我们额外的焦虑。 不久,那位产妇高喊“我受不了了, 我要无痛的” 就被抬进产房去了。 下午六点多, 我们认识的一位妇产大夫来检查过,说了声“可以了”,做了些安排,妻子才被推进产房。产房是家属禁入的,丈夫也不例外。 我只好退到外面等候。 之后的一个多个小时,我们的心完全属于悬浮状态,悬浮在重重叠叠的深宫一样的产房的外面。我不敢想像里面发生了什么。每次一里面传出医生的脚步声,神经就跟着紧张。 期待又害怕,更多的是担心。 一同在外等待的人成了镇静剂,素不相识但却同样如临大敌一般的人们很容易攀谈起来,彼此安慰。 八点半,一位护士终于传召了, “XXX 家属!”我们赶紧迎上去。当时的一募颇具戏剧性,仍是那种生硬的护士腔:“XXX,8点11分生了,男婴。 脐带绕脖两周,但是顺产。3170克啊...”我赶紧问大人这么样,“大人没事,侧切,两个小时以后出来...孩子脊柱旁有个的小突起,原因不明...等婴儿会诊的时候再确认...” 人生就是这样, 在最高兴最兴奋的消息到来的时候,总要给你泼洒点小小的阴影,让你高兴的不那么彻底,不那么痛快。我又一次体会了Lord Byron 发出的嗟叹 Why, at the height of desire and human pleasure—worldly, social, amorous, ambitious, or even avaricious—does there mingle a certain sense of doubt and sorrow? 后来事实证明那个小突起在宝宝出生点后第二天就消失了, 连会诊的儿科主任也没能找出来。 可谓有惊无险,暂时无需doubt也不用sorrow。但当时助产士的如实陈述也着实让我们忐忑不安了一会儿———直到十点多他们推着母亲和孩子从层层叠叠的产房里面出来。看见妻子怀里搂着那个黑红的小生命,真的是“百感交集”。可是,那一刻我没有哭。妻子也没有哭,她还是微笑着,躺着,望着我。只是我们眼里都含着泪。 十八个小时过去了。 孩子,六月二十七日是你的生日,也是母难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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